房间里好冷，原来在床架子底下放满了冰块。
这种冰应该是制冰厂特制的，制冰厂的冰一般供应给大货轮，用来给运输的货物保鲜，也给码头仓库使用。
医院也有少量需求的，甚至巡捕房的忤作室也要用到。
男学院喷水池里那具尸体保存在巡捕房忤作室，一定也是用冰来防腐的。
但冰也是花钱的，私人家是用不起，这些钱肯定不是私人负担。
殷瑞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庞效力会穿西装，因为这个临时停尸间被弄成冷藏间了，自己只穿短袖校服，进来就有些扛不住。
庞效力指指尸体问殷瑞：“你认得她吧，她是不是米小蝶？”
“是的，她是米小蝶。”
“就现在这个模样，你一眼就能看出，她是死于什么了吧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上吊的？”
殷瑞故意用了个好像是，如果直接说是上吊，鬼才知道庞效力会不会反问，你怎么那么肯定？所以得吞吞吐吐，别那么干脆。
经验告诉他，在侦探面前别装得那么聪明，人家正想诱导你显得聪明，然后在你自以为是时，出其不意地抓你的把柄。
自从接触了顾盼盼，他就相信侦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庞效力拿下墨镜放进兜里，很直接地说：“没错，她就是上吊死的，确切地说，是被吊死的。”
被吊死！
连侦探都这样说。
这等于下了结论，米小蝶是被杀的。
殷瑞不得不嘀咕道：“可是有人说她是自杀的。”
庞效力马上追问：“是哪个人说的？谁会说她是自杀的？你指出来，我马上去找他问问清楚。”
果然咄咄逼人，步步紧追。
殷瑞的面前突然闪过两张脸，一张陈克兢，一张钟彬。
一不做二不休，就咬一咬他们吧。
“是我的两个同室说的。”
“你的同室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陈克兢，钟彬。”
庞效力似乎呆了一下，随即微微点头，“好吧，我记住了，我会找他们了解了解的。”
殷瑞心想你真会去找他们问的？这两货一定会矢口否认，骂我在冤枉他们，还会在你庞效力面前“揭发”我，咬定是我杀了米小蝶的。
本来殷瑞这么做有可能引来更大的不利，但不管了，你们冤枉我太多，我就不能也冤枉你们一次？
你们可以把我诬陷成杀人凶手，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如法炮制，把嫌疑引向你们呢？
在顾盼盼面前，殷瑞这么做无效，顾盼盼不会相信他而去怀疑这两人，但现在是另一个侦探，殷瑞不能不试试。
庞效力又说道：
“你肯定也明白，如果米小蝶是自杀的，何必用得上侦探呢，不管是什么样的学校，学生自杀还是比较常见的，一般都是学校自己处理就行了，因为自杀是自我行为，赖不得别人，自己死了自己负责，学校顶多是将尸体交给家属带回去，如果没有家属前来接尸，那只好直接送到山里去埋掉，做不做坟都无所谓。但你看，现在我站在这儿呢，你还相信米小蝶只是自杀吗？”
殷瑞有很多问题想问，既然你说米小蝶不是自杀，那就是他杀，那么这个结论是如何作出的？
是有人报告的，还是你自己推断的？
有目击证人吗？
既然米小蝶不是死在校园内，又是谁发现她死在校外了，发现她的人，又是怎么报告的，报告给谁的？
米小蝶脖子是有绳子，可以据此推测她是吊死的，那么吊死在哪个物件上？
是在树上？木桩上？或者哪块突出的石头上？
如果在树上，又是哪棵树？
发现她的人当时看见她呈什么状？两脚悬空吊着的，还是倒在地上的？或者就是被缢死在树干上？
但殷瑞却不敢将这么多问题抛出来。
搞不好庞效力会认为，你关心得这么细，是不是心怀鬼胎？你不是在好奇，而是想从侦探嘴里掏些东西，想知道侦探已经有了哪些线索，有了哪些看法，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方式来调查吧？
你是想顺势而变，作一些掩盖吧？
为了避免留给庞效力这种怀疑，殷瑞决定不多问。
就看庞效力愿意说些什么。
庞效力看殷瑞没作声，又说下去：
“当然，你把米小蝶说成自杀，或者说是听人讲的，都不奇怪，但作为侦探，我自有明辨事实的能力，如果你打算搞什么掩饰，自然是枉费心机的，在我面前别玩这一套。”
殷瑞更相信，庞效力对他不怀好心，遇上这个人，又是一场危险。他提醒自己该走了。
“庞侦探，现在我看过米小蝶的尸体了，那我也没啥可说的，我走。”说着往外走。
庞效力跟出来问：“这就回去了吗，难道你不想知道，米小蝶的死，会对哪些人产生影响吗？”
“唔唔……这跟我没关系吧，我只是好奇才来问问，别的事我不管。”
“那好，你可以回去，但我给你提个醒，这几天好好留在你们学校里，别东奔西跑了，可能我随时会来找你谈谈的。”
殷瑞不回应，加快步子走。
快到校门口时，却碰上另一个人。
是筱丹。
筱丹好像在校门口徘徊着，想出去又不出去的样子。
当她抬头看见殷瑞，脸上颇为惊诧，连忙向他跑近来，低声而急切地问：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？”
“我听说米小蝶死了……”
没等殷瑞说完，筱丹摆手让他别说，然后紧张地环顾一下四周，低声催促：“快跟我出去吧。”
两人出了校门，一直往东走，那里有几家工厂，不仅有噪声还经常弥漫一些难闻的化工气味，所以即使环境很适合男女在月下约聊，也被人所嫌弃。
适合私聊的是西面狮子山下的树林，但筱丹并没有把殷瑞带往那里。
停下来，筱丹急急地问：“你有没有遇上那个白面孔？”
殷瑞并不知道白面孔是谁，连忙问是哪一位？
筱丹描绘着：“穿得怪里怪气，大热天捂着套西装，还打个领结，头上还扣个礼帽的。”
“是那个侦探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
殷瑞不解：“可他的面孔没那么白，比我还黑一点吧，你怎么称他白面孔？”
筱丹解释，她看到此人掏出一盒烟，烟壳上印着个大美女，脸白白的。
殷瑞差点笑喷，“那是美人牌香烟，你指的是他爱抽美人牌吧。”
筱丹却很紧张，“看来你是碰上他了吧，不然也不知这里有个什么侦探的。”
“是的，我碰上他，刚刚跟他分开的。”
“在哪里碰上他的？刚才我看见他要出去了，以为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在大门外，我正好在跟岗哨大哥聊，庞侦探从里面走出来。”
筱丹埋怨：“你为什么见了他不避开，却还跟他有说有笑，难道你不知道碰上这个人很危险吗？”
殷瑞有点无奈地说：“他说是个侦探，负责调查米小蝶死亡案，我就向他打听一些情况，也怪我不识人，以为他很讲道理，谁知我看错人了。”
“他对你说了些什么？”
“总是话里有话，好像米小蝶的死跟我有关系。”
筱丹吃惊，“他直接对你这样说了？”
“倒没有直接点破，但他那个态度太有指向了，明明就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筱丹迟疑着，嘴里轻轻嘀咕：“这倒奇怪，他真会把你扯进来吗？不会吧？”
殷瑞问：“你是认为他不会怀疑到我头上？是我误解了他？”
“可能是吧，因为有一个情况你肯定想不到的，他这里另有怀疑对象的。”
“另有怀疑对象？是谁？”
“就是我。”
殷瑞听了，感到莫名其妙。
“他怎么就把你怀疑上了？”
筱丹微微苦笑笑，“我确实成了他的怀疑对象，但那是因为，有人到他面前检举我的。”
“有人检举你？是谁呀？”
筱丹摇摇头，“到底是哪一个，我心里有个猜测，但还没有得到证实，所以我也不好就认定是此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有人举报的？也是你随便猜的吗？”
“不是我乱猜的，是庞效力告诉我的。”
“庞效力是怎么对你说的？”
筱丹有点轻描淡写，“他找到我，直接就对我说，有人在他面前举报我，说米小蝶是被我搞掉的。”
殷瑞吃惊不小。
首先当然是筱丹太坦率了，直接承认有人把她列为嫌疑人给举报了，那可是被咬作杀人凶手啊，一般人被这么举报，早吓得魂都掉了。
其次筱丹听庞效力提到她被举报，庞效力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吧？
其三筱丹对殷瑞提起此事，并没有气急败坏的样子，更没有手足无措末日降临的慌张感，而是就像在讲一件挺平淡的事，没有多少慌乱，甚至都没有什么气恨。
这就让殷瑞对筱丹刮目相看。
但殷瑞内心还是相当震撼的，忙问道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为什么有个人会举报你？是这个人跟你平时有什么过不去的怨，还是他对你的误解？或者，你真有什么把柄被人家抓住了？”
这么问也算直白了，特别是问到有没有把柄被人抓住，其实是在问，你是不是真的对米小蝶下手了，自己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却被人发觉了？
